广场上万人齐声倒数的声浪压过来时，我正被夹在两个穿荧光棒头饰的年轻人中间。零点一过，彩带喷得到处都是，有人跳起来抱成一团，有人举着手机原地转圈找信号。一个陌生女孩把充气棒槌塞到我手里，说打一下霉运就没了。我愣了两秒，照着旁边空气敲了一记。她笑得蹲下去。那一刻没人在意你是谁、从哪来，娱乐把所有人临时编进同一支队伍里，散场后各走各的，谁也不欠谁。

我后来想，跨年这种热闹跟看一场电影、打一局游戏没什么两样。人需要找个由头把自己从日常里拔出来，哪怕只有几个钟头。演唱会门票再贵也有人抢，剧本杀一坐就是一下午，这些事不产出粮食不盖房子，可少了它们，日子就像菜里没放盐。娱乐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，它只是让人喘口气，顺便跟旁边的人笑到一块去。

我见过最投入的娱乐发生在小区棋牌室。四个老头打升级，围观的有六七个，输的一方钻桌子，赢家拍腿大笑。旁边桌下象棋的两位为一步悔棋吵了二十分钟，最后以一根烟和解。没有观众鼓掌，没有直播打赏，可那股认真劲儿比综艺节目好看得多。娱乐的门槛可以很低，一副扑克、两把椅子，够几个人消磨整个下午。它不挑场地不挑人，只要有人愿意暂时把正事放一放。

有回在地铁上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刷短视频，音量外放，旁边人皱眉他也不管。我瞥了一眼屏幕，是钓鱼佬甩竿甩到自己脸上的合集。他憋笑憋得肩膀直抖，最后没忍住，笑出声来，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，赶紧调低音量。那一刻我突然觉得，他可能刚加完班，或者刚被领导训完，这几分钟的笑是他一天里唯一自己说了算的东西。娱乐有时候就这么点用处，不大，但刚好够用。

当然也有人把娱乐干成了苦差事。我认识一个玩乐队的朋友，周末跑三个场子，搬设备调音试唱，到家凌晨两点，第二天照常上班。问他图什么，他说台上那四十分钟，底下有人跟着晃，值了。这话听着像自我安慰，可他说的时候眼睛发亮。娱乐一旦带上点认真，就分不清是玩还是干活了。不过话说回来，能把玩的事干出干活的劲头，本身也挺好玩。

散场后的广场满地彩带和奶茶杯，清洁工推着大垃圾袋来回走。一个穿玩偶服的人摘下头套，头发湿透贴在额头上，坐在花坛边啃面包。刚才他还被一群小孩围着合影，现在只是个累坏了的年轻人。娱乐的魔法到点就失效，可明天太阳落山，该来的还会来。人总得找点乐子，不然拿什么撑过那些没什么可乐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