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半，直播间里只剩下一盏补光灯亮着。主播把镜头对准桌面上拆开的旧手机主板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怕吵醒隔壁的人。他用镊子夹起一颗电容，凑近镜头让人看清焊点的裂纹，然后慢慢讲电流走过这条线路时会遇到什么。弹幕稀稀拉拉，有人问型号，有人问烙铁温度，他一条条念出来再答。没有倒计时，没有上链接，两个小时里他卖出去的东西可能不到二十件。

这种直播能存在，靠的是平台把推流成本压到了极低。几年前做一场高清直播需要专人扛着导播台，现在一部中端手机加一个几十块的采集卡就能推1080p。编码算法把视频压缩到原来十分之一的体积，画质肉眼几乎看不出差别。边缘机房里那些默默运转的服务器，让一个县城主播的信号能同时分发给几千个观众而不卡顿。技术把这些门槛拆掉之后，剩下的事就交给人了。

他手里那块主板来自一台进水后的千元机。拆开之后能看到防水标变红，电源管理芯片附近有腐蚀痕迹。他用洗板水清理完，拿万用表打了一遍阻值，发现一条供电线路对地短路。这个过程放在十年前需要翻图纸、查点位，现在他把主板型号输进一个维修社区，马上有人上传了同款机型的走线图。那些图纸是网友一张张扫出来的，标注了每个测试点的电压。知识散落在无数个论坛帖子里，搜索引擎把它们串起来。

直播到一半，有人连麦问自己手机充不进电怎么办。主播让对方把镜头对准尾插，看了一眼说里面绒毛堵了，拿牙签挑出来就行。连麦功能用到的是实时音视频传输，延迟控制在两百毫秒以内，观众端不需要装任何插件。这套底层协议最早用在视频会议上，后来开放给开发者，现在连修手机的地摊都能用。技术往下沉的速度比很多人想的快，一个功能从实验室到菜市场可能只要三四年。

他很少讲参数。有人问某款新机值不值得买，他说看你上一台用了几年，如果三年就换，那电池衰减曲线比跑分重要。这种判断来自他修过的几百台机器，哪家散热做得好，哪家排线容易断，拆开看焊点就知道。数据不在发布会的PPT里，在维修台上堆着的废板上。科技产品迭代太快，普通人跟不上参数表的变化，但看一个人拆过多少台机器，大概能猜出他说的靠不靠谱。

凌晨一点他下播，把桌面收拾干净，主板装回防静电袋。直播间回放会留在平台上，半夜有人搜“手机进水短路”还能翻到这段。视频存在云端，调取一次的成本几乎为零。他关掉补光灯，屏幕暗下去之前看了一眼在线人数，最后定格在十七个。这十七个人里可能有三个会自己动手拆机，剩下的只是睡不着随便看看。技术把这些人聚在一个虚拟房间里待了两个小时，天亮之后各自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