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了一下，数字从037变成038。一个裹着羽绒服的男人站起来，手里攥着车钥匙，钥匙扣上挂着别克的盾形标。他刚才在候诊区坐了四十分钟，每隔几分钟就摸一下口袋，确认钥匙还在。护士喊到名字时他愣了一下，把钥匙塞回兜里才往里走。那串钥匙在塑料椅上留下一小片体温。

男人姓周，跑网约车的。他说夜里十一点多送完最后一单，准备收车回家，右小腿突然抽筋，踩不住刹车，靠边停了十分钟才缓过来。本来想直接开回去睡觉，结果越琢磨越怕，还是拐到了医院。候诊时他一直在算账：今晚少跑两单，明早还得补觉，车贷月底要扣。他掏出手机看行车记录仪回放，画面里车灯扫过空荡荡的十字路口，对面一辆洒水车缓缓驶过。

急诊科门口的车道上停着三四辆私家车，双闪都没开。保安老赵说夜里不让长时间停，但来看病的实在没法赶。他见过有人把车撂在通道口就冲进去挂号，也见过输完液出来发现车被别的车堵死，蹲在台阶上抽烟等挪车。老赵自己开一辆八年的手动挡捷达，他说车这东西，平时觉得就是个代步的，到了半夜往医院门口一停，才明白它是个退路。没车的人半夜发病只能打120，有车的人至少能自己把自己送过来。

周师傅从诊室出来时手里多了张假条，医生让他歇两天。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，眯眼看了看停车场。他那辆白色轩逸旁边停了辆黑色帕萨特，驾驶座上有人歪着脑袋睡觉，车窗留了条缝。周师傅认得这种姿势，他跑夜班时也在车里眯过，座椅放倒一半，手机定三个闹钟。那辆帕萨特的仪表台上摆着半瓶水和一盒降压药。车主大概是陪家里人来看病的，没地方去，就在车里守着。

开车回去的路上周师傅绕了个弯，特意走了一段没红绿灯的旧路。凌晨三点半，整条街只有他这一辆车。他想起刚买车那天，销售把钥匙递给他，他坐进去摸了半天方向盘，连收音机怎么开都找不着。现在这辆车跑了十一万公里，座椅侧边磨出了毛边，油门踏板上的防滑胶粒秃了一半。车里有股烟味混着薄荷糖的味道。他忽然觉得这辆车确实老了，可刚才在急诊室门口，就是这辆老车把他安安稳稳送来的。

到家停好车，周师傅没马上下车。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一格，听了会儿发动机冷却时金属收缩的咔嗒声。天还没亮，小区里停得满满当当，从面包车到SUV都有，每辆车都贴着前挡风玻璃的挪车电话。他掏出手机把明天上午的预约单取消了，顺手点开一个网约车司机群，里面有人发消息说西二环凌晨有查酒驾的，底下一排回复收到。周师傅把手机往副驾一扔，钥匙拔下来攥在手里，上楼睡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