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到第三天，我实在躺不住了。隔壁单元的老陈头更惨，他每天雷打不动要睡午觉，现在只能搬个小马扎坐到小区门口的法桐底下，眯着眼睛打盹，脑袋一点一点的。他老伴跟人抱怨，说老头子一辈子体面，老了老了连个午觉都睡不安稳。装修那家的小夫妻也挺不好意思，拎着水果上门赔罪，老陈头摆摆手说没事没事，你们忙你们的。可第二天电钻一响，他还是拎着马扎出了门。这事搁谁身上都烦，但烦完了想想，好像也没别的法子。

我后来琢磨，这事跟教育有点关系。不是说装修要讲文明施工那种大道理，是另一层意思。老陈头那代人，碰上这种事习惯忍，觉得年轻人不容易，能迁就就迁就。他儿子可不一样，当天就在业主群里发了长消息，把装修时间规定截图贴出来，@了物业和那对小夫妻，措辞客气但一步不让。老陈头看见还说他儿子，说人家又不是故意的，你搞这么僵干什么。他儿子回了一句，爸，规定就是规定，你不好意思说，我来说。

这话让我想起我小时候，我爸教我过马路要看红绿灯。那时候街上车少，好多人闯红灯，我爸从来不闯。有回我问他，别人都走你为啥不走。他说别人是别人，规矩是规矩。就这么一句话，我记到现在。教育这东西，有时候就是大人随口一句话，小孩听进去了，一辈子照着做。老陈头那辈人讲的是人情规矩，他儿子这辈人讲的是条文规矩，两套规矩碰一块，谁也说不动谁。

不过话说回来，老陈头儿子那套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他念书那会儿，学校里开始搞什么公民教育，课本上印着各种投诉电话和办事流程。老师还让他们模拟打热线，一人扮接线员一人扮投诉的，练怎么把事说清楚。那时候老陈头还笑话，说这学的是哪门子本事。现在看，还真用上了。他儿子在群里发的那段话，有条有理，不吵不闹，把该说的都说了，物业第二天就上门给装修那家定了规矩，中午十二点到两点不许动工。

老陈头后来跟我说，他儿子那套他学不来，也不想学。但他承认，儿子把事办成了，他中午又能回家睡觉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，好像自己一辈子讲客气，到头来不如儿子硬邦邦几句话管用。我跟他说，你那套也没错，你教出来的人知道体谅别人，你儿子教出来的人知道维护自己，两样都得有。他听了没吭声，过了半天说，也是，我那孙子现在就这样，对他爷爷客气得很，在幼儿园跟人吵架一点不吃亏。

昨天中午我路过法桐底下，老陈头没在。上楼的时候听见他家门里传来呼噜声，挺响。装修那家换了新钻头，动静小了不少，中午也真停了工。他儿子在群里发了个大拇指表情，那对小夫妻回了个笑脸。老陈头啥也没发，估计正睡得香。我想起我爸说的那句“规矩是规矩”，又想起老陈头儿子在群里贴的截图，觉得教育这事吧，有时候就是让不同辈分的人学会用不同的法子，把同一件事给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