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图书馆自习室的开水间，下午三点总是最挤的。热水器指示灯跳成绿灯，前面的人刚接满一杯，后面的人就把杯子递上去。饮水机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纸条：水不开请稍等。其实它已经烧到九十八度了，只是没人知道那个温度计藏在哪。我低头看手机，屏幕上跳出一条提醒，说家里的电饭煲开始煮饭了，四十分钟后自动保温。我按了一下确认，顺手把杯子放到出水口下面。

那台热水器是去年换的，据说比老款省电三成。图书馆管理员老周说，以前烧一箱水要等十几分钟，现在只要七分钟。他没讲什么原理，只说换了加热管。我后来查过，是厚膜加热技术，水流过加热体的时候直接被加热，不用整箱烧开。这种技术最早用在即热式饮水机上，现在慢慢铺到了公共饮水设备里。老周不知道这些词，但他知道下午三点不用再排队那么久了。

我端着杯子往回走，路过电子阅览室，里面坐满了人，却几乎听不到键盘声。大部分人在看网课，耳机线从耳朵垂到桌面。靠窗那排有一台老式台式机，屏幕还亮着，桌面图标排得整整齐齐，但没人用。管理员说那台机器装的是旧系统，跑不动新软件，留着给需要读光盘的人。光盘这个词现在听起来有点远，可图书馆里确实还有人在借。

回到自习室，桌上摊着一本借来的书，讲城市供水系统的历史。书里提到十九世纪伦敦的抽水站，那时候送水靠蒸汽机带动的水泵，管道是铸铁的，接头处用铅封。我翻了一页，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电饭煲状态，已经跳到保温了。从蒸汽泵到厚膜加热管，中间隔了一百多年，但两件事的本质差不多，都是把能量送到该去的地方。只是现在的设备会自己汇报进度，不用人去盯着。

旁边坐着的女生一直在用平板画图，笔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，偶尔撤回几笔。她画的是某种机械结构的剖面图，齿轮和连杆咬合得很紧。我瞥了一眼，想起小时候拆过闹钟，发条弹出来之后再也装不回去。那时候觉得机械很神秘，现在看这些图，每个零件都有尺寸标注，装配关系写得清清楚楚。工具变了，从螺丝刀变成了触控笔，但拆东西的冲动没变。

快五点的时候，开水间又有人排队。这次是接水泡面，味道飘到自习室门口。我合上书，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包里。出门时看见老周在换饮水机滤芯，他把旧滤芯拆下来扔进垃圾桶，新的往卡槽里一旋就扣上了。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。他抬头看见我，说这个滤芯能用半年，到时会亮红灯提醒。我点点头，推门出去，外面天还没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