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广场的音响刚停，跳舞的人散了，只剩老陈蹲在地上绕那根电源线。他把线一圈圈缠到手上，动作很慢，像在收一件用了很久的家什。旁边石凳上还坐着两个没走的大姐，扇子搁在腿上，聊着谁家孙子开学的事。这段日子每天傍晚都这样，音乐一响人就聚过来，音乐一停各自回家。老陈说这音响是他自己掏钱买的，用了三年，修过两回。没人要求他这么做，他就是觉得晚上有个响动，院子里热闹些。

娱乐这件事，搁在普通人身上，往往就是这点响动。不图什么名堂，也不用谁批准。白天各忙各的，到了晚上，脚底板痒了，就想动一动。广场舞的动作谈不上好看，有人顺拐，有人慢半拍，可跳的人不在乎。旁边看的人也不挑。这种场合里，跳得好不好根本不构成门槛，来不来才是。老陈收完线，把音响拎上三轮车，说了一句明天还来。这句话比什么通知都管用。

有人觉得娱乐得花钱，得进剧场、买门票、坐几个小时车。其实多数人的乐子就在楼下。一张棋盘摆开，围一圈人，下棋的只有两个，支招的有五六个。输赢不重要，重要的是那一个小时里，脑子里没别的事。旁边小卖部老板搬个马扎坐着看，偶尔插一句嘴，被人怼回去也不恼。这种热闹不花钱，也不用提前安排，出门就有。它粗糙，随意，有时候还带点吵，可它就是管用。

娱乐还有个好处，能把人从各自的门里拽出来。平时楼上楼下住着，见面点个头就过去了。可一到广场上，跳完一支曲子，互相递瓶水，话就接上了。谁家孩子考学，谁家老人住院，聊着聊着就都知道了。这种连接谈不上多深，但确实存在。老陈说他刚搬来那会儿谁也不认识，就是靠每天晚上放音响，混了个脸熟。现在走在小区里，一路都有人跟他打招呼。

当然也有人烦。嫌吵的，嫌占地方的，打过投诉电话。老陈他们把音量调小过，时间也往前提了半小时。两边各让一步，事情就过去了。娱乐这件事，说到底得有个分寸。自己乐呵的时候，别把别人逼到墙角。这个道理不复杂，做起来也不难，无非是心里装着点别人。广场上那些跳舞的人未必想过这些大词，但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收，什么时候该停。

老陈蹬着三轮车往家走，车斗里的音响用旧床单盖着。路灯底下能看见他后背汗湿了一块。有人问他图什么，他说不图什么，就是晚上不出来转一圈，浑身不得劲。这话听着简单，可仔细想想，人过日子，不就是靠这些不得劲和得劲撑着。明天傍晚六点半，音乐还会响，人还会来。广场上的地砖有几块松了，踩上去咯噔一下，跳舞的人早就记住了位置，到那儿自动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