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走廊的玻璃上，呼出的白气糊了一小片。里面一排小床，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家孙子，只看见蓝帽子和粉帽子。护士指了指靠窗那张，他点点头，手在裤兜里摸到车钥匙，又空着抽出来。走廊尽头的自动门开了，推出来一辆送药的小车，轮子吱吱响。他忽然想起自己那辆老捷达，后座装过儿子小时候的折叠童车，现在那位置空着，等一个安全提篮。

那辆捷达是二手的，买的时候里程表已经转过一圈。他每天擦一遍仪表台，塑料件晒得发白也不换。儿子考上大学那年，他开着车送行李，后备箱塞进被褥和一台电扇，后排坐着儿子和邻居家孩子。高速上空调不太凉，儿子把窗开条缝，风灌进来吹得录取通知书哗哗响。他记得服务区加油时，儿子抢着付钱，说以后自己挣钱养车。那箱油跑了六百公里，到家还剩小半格。

后来儿子工作，换了辆白色两厢车，说省油好停车。爷爷坐过一回，觉得座椅硬，过减速带颠得腰疼。儿子笑他老观念，说这车有倒车影像有蓝牙。他没接话，心里想的是自己那辆捷达连ABS都没有，雨天踩刹车得提前半条街。两代人对车的看法不一样，一个当工具使到散架，一个当消耗品三年就换。他嘴上不说，只是每次儿子回来，他都绕着那辆白车转一圈，看看轮胎有没有鼓包。

上个月儿子把白车开去置换，添钱换了辆七座。爷爷问怎么换这么大，儿子说以后带孩子出门，安全座椅占地方，推车也得塞后备箱。提车那天他跟着去，销售讲了一堆配置，他只听懂一句第三排能放平。他蹲下来摸备胎坑，想起捷达后备箱里常年搁着一把雨伞和半瓶玻璃水，那些东西现在不知道扔哪儿了。新车味道大，他开窗开了一路，儿子说爸你把空调打开，他说吹吹好。

昨天他偷偷去驾校问了问，六十岁以上能不能报名。人家说能，就是体检严。他回来没跟任何人提，只把捷达的行驶证翻出来看，有效期到明年三月。他想过把老车整一整，换四条新胎，把漏油的减震换了。修车铺老板说这车不值当修，他蹲在铺子门口抽了根烟，说你先看看底盘。底盘升起来，锈迹从裙边爬上来，像干了的泥浆。他拿手抠了抠，掉渣。

今天从医院出来，他没直接回家，绕到停车场看了一眼那辆七座。车门没锁严，他拉开重新关上，听见咔嗒一声。后排安全座椅的包装还没拆，搁在副驾驶脚垫上。他把包装拆了，照着说明书装到第二排，卡扣咔咔响了两下。装完他坐进驾驶座，调整后视镜，看见镜子里自己鬓角的白头发。钥匙拧到通电档，仪表盘亮起来，油表满格。他关掉电门，下车把安全座椅的塑料膜叠好，塞进手套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