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理发店转灯下的一辆旧车

巷口那家理发店还挂着转动的三色灯，红白蓝一圈圈往上走，我小时候就见过它转。现在灯罩发黄，转速也慢了些。门口常停着一辆墨绿色轿车，车身擦得干净，镀铬的保险杠映着灯影。店主说车是父亲的，开了快二十年，发动机声音还稳。他每天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挪车，挪到灯下，像给老伙计留个位置。那辆车停在那里，和转灯一样，成了这条街的固定背景。

车漆有几处补过的痕迹，颜色略深，不细看看不出来。门把手松了，用一根细绳拴着。店主说修过几次，配件不好找，干脆自己动手。他讲这些时语气平常，像说一件用了很久的工具。车里的座椅套磨出了毛边，方向盘上缠着布条。这辆车不新，可该有的功能都还在，空调能吹冷风，收音机能收到本地台。每天下午他父亲会来坐一会儿，不开走，就坐在驾驶位上听广播。

街上有不少车，新的旧的都有。有的停得规规矩矩，有的斜插在路边。理发店门口这段路窄，错车要慢慢来。那辆墨绿轿车常被后来的车挡住，店主也不急，等人家办完事走了再挪。他父亲说这车当年买的时候，这条街还没这么多车，现在出门得算着时间。车没变，路没变，变的是路上的车流。

有一回下大雨，积水漫过半个轮胎。店主把车推到高处，自己淋着雨，来回看了几遍排气管。第二天车打不着火，他蹲在灯下拆电瓶，手上沾了油污。路过的邻居问要不要叫拖车，他摆摆手说先看看。后来换了电瓶，车又响了。他收拾工具时说了句，老车有老车的脾气，摸清了就好办。这话听着像说车，也像说别的事。

那辆车跑得不多，最远去过邻市，当天来回。店主说父亲年轻时跑过长途，后来腰不好，就不怎么出远门了。车停在店里，偶尔用来送送附近的老顾客。有次一位老太太要去医院，他开车送了一趟，回来把车擦了一遍。他说车闲着也是闲着，能帮上忙就帮。老太太后来送了一袋橘子，放在副驾驶座上。

三色灯还在转，速度比从前慢。墨绿轿车停在灯下，车身落了薄薄一层灰。店主拿掸子扫了扫，没扫干净，就那样了。他父亲坐在店里喝茶，隔着玻璃看那辆车。路上有新车开过去，声音轻，跑得快。老车没动，灯也没动，只有光在车顶上转了一圈又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