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是前年夏天从菜市场拎回来的，五块钱，根须上还裹着湿泥。我把它搁在铁栏杆边上，每天傍晚浇水，叶子疯长，掐一把泡水都够。可去年入秋，它突然蔫了，叶子卷边发黄，浇多少水都没用。后来才弄明白，根在盆里绕死了，土也板结得像砖。换盆那天我蹲在地上掰旧土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，忽然就想起老家那辆跑了十四年的桑塔纳，发动机舱里也是这么一团缠得没头没脑的线束。

那辆桑塔纳是我爸的，手动挡，挂挡得用点巧劲，不然就打齿。小时候我坐副驾，看他左手方向盘右手挡把，换挡时手腕一抖，像在拨算盘珠子。有回跑长途，水箱开锅了，白汽从引擎盖缝里往外冒，他把车靠边停下，让我去田埂上找水。我拎着塑料桶来回跑了三趟，他蹲在车头前拧螺丝，嘴里念叨缸垫怕是冲了。那车最后是两千块卖掉的，买家开走时排气管冒蓝烟，我爸站在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。

后来我自己买车，挑来挑去选了台二手两厢，不为别的，就图后备箱能塞下花盆。有次拉一盆龟背竹回家，叶子太长，副驾放不下，只好把后座放倒，花盆卡在门槛上，土撒了一路。开到小区门口急刹，花盆往前滑，撞在挡把上，塑料盆裂了道口子。那会儿才觉得车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个铁皮盒子，装人装货装土，跟阳台上那个裂了缝的陶盆差不多，都是盛东西的容器。

去年冬天特别冷，早上打火得拧两回钥匙。有天下夜班回来，零下九度，电瓶彻底没电了，我坐在驾驶座上听起动机咔咔空转，仪表盘灯光暗下去又亮起来。最后是叫了隔壁修车铺的小伙子来搭电，他拎着个方盒子过来，红夹子黑夹子一夹，一拧就着。他跟我说这电瓶用了五年，该换了。我问他换一个多少钱，他说三百八，旧电瓶能抵五十。过了两天我去换，他蹲在车头前拆护板，我在旁边看，发现变速箱底下渗油，洇湿了一小片护板。

上个月去验车，排队时前面那辆面包车尾气不合格，车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，跟检测员磨了半天嘴皮子。轮到我时，检测员把探头插进排气管，踩了两脚油门，屏幕上数字跳了跳，合格。他把报告单递给我，说刹车灯有一个不亮，出去找个修理店换灯泡再来。我开出去拐了两个弯，路边正好有家店，师傅拿个螺丝刀捅了两下，换了个灯泡，收十块钱。我上车试了试，踩刹车，后面墙上一片红光。

昨天傍晚又给薄荷浇水，新换的盆大了一圈，土也松软，叶子支棱着，绿得发亮。我蹲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，想起后备箱里还搁着半袋没用完的营养土，是上次换盆剩的。车停在楼下，落了一身银杏叶，雨刮器底下积了薄薄一层。晚上下楼扔垃圾，顺手把土拎上去，打开后备箱，那袋土还在角落里，旁边是一瓶玻璃水、一把折叠伞、一个装过花盆的纸箱。我把土塞进去关上门，听见锁扣咔嗒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