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，洒水车从街角拐过来，喇叭里放着《兰花草》。调子被水声冲得断断续续，我站在站台等车，旁边一个背书包的小男孩跟着哼了两句，又突然停住，大概想起调子不该这么唱。他妈妈低头看手机，没理他。车开过去，路面湿了一层，空气里有一股土腥味。那首歌我小学也唱过，音乐课上学过几遍，歌词记不全，旋律倒一直没忘。洒水车司机选这首歌，也许只是习惯，也许觉得适合清晨。不管怎样，它把一段很旧的东西运到了这个早上。

教育里有很多这样的东西。你当时觉得没用，甚至有点烦，背课文、抄生字、算鸡兔同笼，日子过得像洒水车的水，一遍遍冲同一段路。可过些年，某个场景一碰，它自己就冒出来了。我到现在还能背出《静夜思》，不是因为当时理解得多深，是那会儿每天早读反复念，念进了嘴皮子的记忆里。教育有时候就是这样，先存着，等以后某个时刻取出来用。取的时候未必派上大用场，但你知道它在。

那个小男孩哼歌被自己打断，我觉得挺有意思。他大概在学校学过这首歌，老师教过正确的唱法，所以他意识到自己跑调了。这种“意识到”本身就是教育留下的痕迹。没人当场纠正他，他自己心里有个小尺子。好的教育可能就是这样，慢慢在人心里放一把尺子，量什么不重要，重要的是他学会了量。尺子不一定准，但比没有强。他妈妈没管他哼歌，这也没什么不好，有些事不用大人盯着。

洒水车每天走同一条路线，放同一首歌，时间长了，沿街的人就习惯了。教育也有点像这种日常的重复。一个孩子从一年级到六年级，每天进同一扇校门，见同样的老师，上差不多的课。外人看着单调，里面的人也在抱怨。可就是这种重复，把一些东西固定下来了。认字、算数、排队、举手发言，这些事单拎出来都不难，难的是天天做。做久了，就成了底子。底子打好了，后面学什么都省力些。

我见过一些没上过几年学的人，他们说话做事有自己的章法，不靠书本。教育不全是学校的事。家里大人怎么待人接物，街坊邻居怎么处理纠纷，孩子都在看。那个小男孩的妈妈没管他哼歌，他也就知道了，有些小动作不用大惊小怪。学校教他唱歌要准，家里教他唱歌可以随便点。这两套东西在他身上并存，不打架。教育大概就是很多套东西并存，慢慢磨出一个人的样子。

洒水车走远了，歌听不见了。站台上的人各自等车，小男孩扯着他妈妈的袖子问今天能不能早点接他。我上了车，靠窗坐着，路面还是湿的。那首《兰花草》在我脑子里又转了一圈，这回我想起来最后一句是“但愿花开早，能将宿愿偿”。当年唱的时候不懂什么叫宿愿，现在也不见得懂。可它就在那儿，像洒水车的水，渗进路面，太阳一晒就干了，下次洒水车来，又湿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