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到第三天，老陈已经能摸出规律了。上午九点半准时开动，中午停一个小时，下午一点半再响到五点。他偏偏有午睡的习惯，一听见那声音就翻身坐起来，盯着天花板发呆。后来他索性不睡了，翻出手机看别人拍的海边视频。屏幕里浪头一个接一个，他看了十几分钟，忽然跟老伴说想出去走走。

老伴以为他说说而已。老陈当了三十多年会计，退休后最远就去过郊区农家乐。可他这回认真了，翻出地图册，拿红笔在沿海几个小城画了圈。他说不坐飞机，坐火车，慢慢晃过去。老伴问为什么挑这些地方，他说你看这些地名，听着就安静，没有装修的。这话把老伴逗笑了，两个人开始收拾行李。

第一站是个叫沙埕的小镇。火车到站时天快黑了，站台上就他们俩下车。旅馆老板骑三轮来接，路上指着远处说，那边在修新码头，白天有点吵。老陈摆摆手说不要紧，明天我们一早就出门。第二天清晨他走到海边，看见退潮后的滩涂上全是小螃蟹，密密麻麻地爬。他蹲在那儿看了快一个钟头，站起来时腿都麻了，心里却松快得很。

后来他们又去了两个地方。其中一个镇子正在铺柏油路，压路机从早响到晚。老陈这次没躲，搬了把竹椅坐在旅馆门口看工人干活。有个老师傅歇工时过来搭话，问他从哪来。老陈说了城市名字，老师傅说那地方我去过，楼高得看不见天。老陈说对，现在楼里还在装修呢。两个人笑了一阵，老师傅递给他一根烟，他接了却没点，夹在耳朵上。

老伴问他，这趟出来到底看了什么。老陈想了想，说看了潮水涨落，看了渔网补了又拆，看了路边卖鱼丸的老板娘拿木槌砸鱼肉，一下一下砸了半个钟头。他说这些事看着没用，但坐在那儿看的时候，脑子里什么也没想。老伴说那你回去以后呢，楼上那家要是还装呢。老陈说装就装吧，我买副耳塞，再不行就再出来。

回程火车上，老陈把地图册翻到折角那页，用铅笔在三个地名旁边各画了个小圈。老伴问画圈干什么。他说记着，下次换个季节再来。窗外田野往后跑，他靠在椅背上眯了一会儿，车厢里有人打牌，有人吃泡面，广播报站名时声音忽大忽小。他没睡着，但也没觉得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