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村巷口那盏灯照着的补习班

每天晚上七点，城中村巷口的路灯亮起来，灯下那间铁皮棚子的门也开了。棚子不到十平米，摆着六张旧课桌，黑板是刷了黑漆的三合板。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在黑板前，等十几个孩子陆续坐下。这些孩子住在附近，父母在菜市场卖菜、在工地干活、在餐馆洗碗。路灯的光从棚子缝隙漏进来，混着日光灯管的白光，照着课本和练习册。

年轻人姓陈，师范大学毕业两年，没考上编制，就在这里开了个作业辅导班。收费很低，一个月三百块，有时候家长手头紧，拖到下个月他也不催。他教数学和英语，偶尔也管语文作文。孩子们叫他陈老师，但更习惯喊他“眼镜”。他纠正过几次，后来随他们去了。巷口的车喇叭声、炒粉摊的颠勺声、隔壁麻将馆的洗牌声，都是课堂的背景音。

有个五年级的男孩，数学考过十七分。陈老师每天多留他半小时，从三年级的内容补起。男孩坐不住，他就把题目拆成小步骤，做完一步画一个勾。两个月后男孩考了六十一分，拿着卷子在巷口跑了三个来回。陈老师没说什么，只是把下次要讲的内容又备了一遍。他知道这分数在别处不算什么，但在这个巷子里，六十一分能让一个孩子挺直腰板走路。

棚子里没有空调，夏天热得像蒸笼，孩子们一边擦汗一边写题。陈老师买了台二手风扇，对着学生吹，自己热着。有家长送来西瓜，切好了分着吃，汁水滴在作业本上，孩子赶紧用袖子擦。这种时候陈老师会想起大学课堂里讲的教育公平，那些词离这间铁皮棚很远。他只知道明天要讲分数加减法，后天要听写单词，这些具体的事填满了每一天。

有一回城管来查，说棚子属于违建，要拆。家长们急了，七嘴八舌说孩子没地方去。陈老师跑去街道办问，能不能租个正经门面。办事的人翻了翻材料，说城中村改造规划还没定，让他等。他就继续在棚子里上课，只是把黑板往里面挪了挪，留出过道。孩子们不知道这些，他们只关心今天的题会不会做。陈老师也没提，他觉得这事不该让孩子操心。

路灯每天亮，棚子每天开。陈老师攒了点钱，打算明年租个一楼的小房子，有窗户的那种。他算过账，房租贵一倍，收费得涨五十块。他问过几个家长，都说行。有个卖菜的大姐说，涨一百也行，只要你还教。陈老师笑笑没接话。他知道自己教得不算多好，只是这些孩子需要一个人每天盯着他们把作业写完。巷口的路灯照着他们回家，也照着他锁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