娱乐这件事，说到底是从闲着没事开始的

婴儿车里那个孩子睡得正沉，嘴巴微微张着，一只手还攥着半截磨牙棒。他妈妈推着车在商场中庭绕圈，绕到第三圈的时候，楼上电玩城的音乐飘下来，混着抓娃娃机里掉出玩偶的欢呼声。孩子眼皮动了一下，没醒。他大概还不知道，楼上那些叮叮当当的响动，就是人类为了打发清醒时间发明出来的东西。而他此刻的睡眠，恰恰是这世上最不需要娱乐的状态。

成年人就没这么幸运了。醒着就得找点事干，干正事干累了，就得干点不正的事，这叫娱乐。我见过一个出租车司机，等红灯的九十秒里能切三把消消乐。他说这玩意儿比抽烟强，抽烟还得下车，消消乐随时能停。问他通关有什么奖励，他说没有，就是消掉一行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，挺舒服。这种咯噔值多少钱呢？他算过，一个月流量费三十块，能咯噔好几百回，比看心理医生便宜多了。

有些娱乐是花钱买罪受。我表弟去年迷上密室逃脱，周末坐高铁去隔壁城市玩那种两天一夜的实景本。回来跟我说，在里头被NPC追得鞋都跑掉一只，晚上睡在道具棺材里，硬得腰疼。我说你这是图什么。他想了半天，说图出来那一刻，站在马路边上喝冰可乐，觉得世界真他妈好。这种体验我理解不了，但我尊重。人有时候需要被吓一吓，才能重新觉得平常日子挺舒坦。

更多的娱乐是悄没声的。小区楼下有个老头，每天下午搬把折叠椅坐垃圾桶旁边，看别人扔垃圾。谁扔了个纸箱子，他就过去踩扁，摞在自己脚边。攒够一摞就卖给收废品的，换五块钱，买两根冰棍，一根自己吃，一根给旁边下棋的老张。下棋那帮人更热闹，观战的比下棋的还急，有人支招被骂，有人悔棋被按住手。棋盘旁边搁着搪瓷缸，茶垢厚得看不见底。这种娱乐不花钱，但耗时间，一下午就没了。

年轻人现在流行玩“无聊”。我侄女上礼拜在家用棉签搭了个小桥，搭了拆拆了搭，折腾仨小时，拍了个十五秒的视频发网上，两千多人点赞。她说这叫解压。我问她压从哪来，她说上班憋的。我说那你上班干嘛。她说挣钱。我说挣钱干嘛。她说花钱买棉签搭桥。绕了一圈又回来了。但她搭桥的时候是真高兴，嘴角翘着，跟婴儿车里那孩子做梦笑的模样差不多。

说到底，娱乐就是给醒着的时间打个折。有人打折打得贵，有人打得便宜，有人干脆不打折，硬扛。商场里那个孩子醒了，哭了两声，他妈从包里掏出一个会转的塑料风车，插在推车扶手上。孩子盯着看，不哭了。风车转一圈，他眼睛跟一圈。转太快了，他眨眨眼，又跟一圈。就这么个破风车，他看了十分钟。这大概是他人生第一场娱乐，成本九块九，效果比楼上电玩城那一整层的机器都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