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从两点半响到四点，像有人拿钉子往脑门上凿。我妈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，最后抱着枕头去了阳台。阳台也吵，但至少能晒着太阳。她后来跟我说，那几天中午没睡着，下午打牌老出错牌，连输三把，气得晚饭多吃了半碗。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，琢磨着给她找个能躲清静又不太闷的地方。

第二天我带她去了社区活动中心的乒乓球室。那屋子在负一层，顶上有厚厚的水泥板，电钻声传不下来。里面摆了四张台子，几个退休老头正打得满头汗。我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有人招呼她试试。她摆手说几十年没摸过拍子，但脚已经往里挪了两步。一个穿红背心的阿姨把拍子塞她手里，说打两下就会了。

她第一板球直接飞上了天花板。旁边的人都笑，她也笑。捡球捡了五六回，慢慢能接住两三个了。那天下午她打了四十分钟，回家路上说胳膊酸，晚上倒头就睡，电钻响没响她都不知道。后来她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出门，比上班还准时。球室成了她的午睡替代品，出一身汗比躺着数羊管用。

我妈那个球搭子姓周，六十七岁，以前在纺织厂做机修工。周阿姨打球有个特点，发球前要把球在台面上弹三下，节奏固定，跟车间里机器打拍子似的。她俩水平差不多，都爱打和平球，不扣杀，一来一回能连续接二十多板。旁边台子年轻人猛抽猛打，她俩这边慢悠悠的，像两个人在台面上推磨。但推着推着，我妈弯腰捡球的次数少了，步子也跟得上了。

上个月社区搞乒乓球比赛，五十岁以上组，我妈和周阿姨报了双打。第一轮就输了，三局加起来得了十一分。但下场的时候我妈脸红扑扑的，说比在家躺着强。她掰着指头算，说打球这俩月，午觉不睡也不头疼了，晚上睡得沉，连膝盖上楼都没那么费劲。我说那以后电钻再响你就去打球。她说不用等电钻响，不响也去。

昨天我路过活动中心，从窗户往里看了一眼。我妈正跟周阿姨打练习，球在台面上弹来弹去，声音脆生生的。她没看见我，我也没叫她。电钻声早停了，但球室里的拍子声没停。我想起她以前午睡醒来总说嘴里发苦，现在打完球回来先灌半杯温水，然后跟我爸说今天赢了谁输了谁。输赢其实没人在乎，在乎的是那四十分钟里，她一直在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