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里，一个中年男人歪在塑料椅上打盹。手机从掌心滑到腿边，屏幕还亮着，显示着检票倒计时。广播每隔几分钟响一次，他眼皮动了动，没睁眼。充电宝搁在脚边，线绕了两圈。这间候车室不大，可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攥着手机，有人刷短视频，有人对着语音助手说话，有人只是把耳机塞着，闭眼听东西。空气里混着泡面味和消毒水味，头顶的电子屏滚动着发车信息，红字跳一下，几个人同时抬头。

十年前这样的候车室里，多数人只能发呆或翻报纸。现在等车的半小时被填得很满。那个打盹的男人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看时间，第二件事是扫座椅扶手上的二维码，查所乘车次有没有晚点。站里的自助售票机前排着三个人，人脸识别那台机器前没人排队，因为大多数人早就在手机上买好了票。连卖茶叶蛋的摊子都挂了两个收款码，摊主说现在收现金要找零，麻烦。

车站外的变化更明显。以前长途车出站要人工登记，司机拿个小本子写车牌号和人数。现在闸口自动抬杆，摄像头扫一下车牌，系统里对上了就放行。有次系统出故障，闸口排了十几辆车，司机们下车互相递烟，说没这玩意儿还真不习惯。调度室里的屏幕上显示每辆车的位置，超速了会弹警告。一个老调度员说，以前靠打电话问到哪儿了，现在看屏幕就行，可他也承认，刚用这套系统时他盯屏幕盯得眼睛疼。

车上也变了。那趟从县城开往市区的班车，座椅背后贴着扫码点歌的二维码，扫了能连车载蓝牙放自己的歌单，两块五一首。司机旁边装了个小屏幕，显示车内温度和下一站。有回一个老太太问司机，这屏幕上咋还显示我孙子给我发的消息，司机说那是车载微信，语音转文字，您别念出来，全车都听得见。老太太赶紧把手机捂胸口。这些功能用不用得上另说，但装上了也没人觉得奇怪。

站务员手里的对讲机换成了带屏的手持终端，能查票、能刷身份证、能拍违停。一个年轻站务员说，最有用的是扫车牌功能，以前查黑车得靠眼熟，现在扫一下就知道这车有没有备案。可他也碰到过尴尬事，有次终端没电了，他站在出站口手写登记，写了半页纸，司机嫌慢按喇叭，他只好扯着嗓子喊别催了。技术再方便，没电就是块砖头。

那个打盹的男人被检票广播叫醒，他揉了揉脸，把充电线拔了塞进包里，拎起蛇皮袋往检票口走。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，是家里问他上车没有。他回了条语音，说刚检票，别催。检票员拿手持终端扫了他的电子票，嘀一声，杆开了。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，冲候车室里另一个打盹的人喊了声老张，走了啊。老张摆摆手，眼睛没睁开。候车室还是那么吵，屏幕上的红字又跳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