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的公园，打太极的队列已经站开了。十几个人穿着宽松的练功服，动作慢得像在水里划拉。最外圈有个老头，每回转身都往停车场方向瞟一眼。他那辆银灰色面包车停在梧桐树底下，后门漆面鼓了个包，是去年倒车撞的。音乐从便携音箱里淌出来，混着远处早点摊的油烟味。老头收势的时候多站了两秒，手背蹭了蹭裤兜里的车钥匙，那钥匙串上还挂着个磨得发白的平安符。

那辆面包车跟了他八年。最早拉过建材，后排座椅拆了装、装了拆，地板上全是划痕和水泥点子。后来改送外卖，保温箱用绑带勒在副驾座位上，跑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。现在闲了，主要任务是接送孙子，每天两趟，风雨无阻。老头说这车皮实，就是隔音差，跑高速时说话得靠喊。他试过儿子的轿车，坐进去跟蹲坑里似的，憋屈。

停车场里停的车越来越杂。早几年清一色黑白灰，现在时不时冒出个亮蓝的、橘红的，还有那种绿牌子的电车，起步没声，嗖一下从太极队列旁边滑过去。有个老太太每次都被吓一跳，后来专门换了靠里的站位。她老伴倒是不在乎，说人家电车安静是优点，咱那老桑塔纳一打火，整栋楼都知道他要出门了。

老头的邻居上个月提了辆新车，天天拿块麂皮布擦。有回老头凑过去看，邻居说这车带什么辅助驾驶，跑长途脚不用一直踩着油门。老头嘴上说花里胡哨，回家却翻出面包车的说明书，在座椅底下压了八年的册子，看有没有漏掉什么功能。结果只找到一行字：建议每五千公里更换机油。他把册子又塞回去了。

公园东门那条路去年重铺了沥青，井盖跟路面齐平，开车经过不再咣当响。老头发现每天来打拳的人里，有三个把车停到了马路对面新划的斜线车位。以前大家挤在梧桐树底下，出来得倒三把。现在车位宽了，他一把就能扎进去。有天他停好车没急着走，坐驾驶座上听广播，说今年新能源车下乡补贴又延了。他算了算面包车的残值，又想了想充电桩安在哪儿，最后把广播关了。

打完拳的人陆续散了。老头把音箱收进后备箱，拿掸子扫了扫前挡玻璃上的梧桐絮。有个刚学拳的年轻人过来问，大爷您这车卖不卖。老头摆摆手说不卖，还能跑。年轻人说现在置换有补贴，老头拉开车门坐进去，摇下车窗说了句：补贴归补贴，这车我认得它每一道划痕。他打火挂挡，排气管抖了两下，车慢慢溜出公园大门，拐上那条新铺的沥青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