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又坏了，按下去只发出半声闷响，像被掐住脖子的知了。我站在单元门口等师傅来修，听见隔壁楼洞里传来自行车链条空转的咔嗒声。这栋八十年代的老楼住着不少跑出租的，楼前空地上停着三辆捷达，两辆富康，车顶的灯箱都卸了，漆面蒙着一层夜班攒下的灰。其中一辆的引擎盖支着，车主正拿扳手敲敲打打，嘴里念叨着气门间隙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坐父亲那辆夏利，化油器一呛，他就得停车掀盖子，拿螺丝刀拧两圈怠速螺钉。

那时候的汽车真能修。父亲后备箱里常备一桶机油、一盒保险丝、几根胶皮管。有回从北戴河回来，发电机皮带断了，他拿尼龙绳缠了七八圈，撑到镇上配件铺。现在的车不行了，掀开引擎盖先看见一块塑料盖板，再往下全是线束和传感器。上个月邻居老赵的电动车充不进电，拖去店里说是一个什么模块烧了，连电脑一查换总成，报价顶他半个月份子钱。老赵回来蹲在车边上抽烟，拿手电筒照了半天充电口，最后拿棉签蘸酒精擦了擦里面的触点，居然好了。他骂了一句，把棉签扔进垃圾桶。

修车师傅终于来了，拎着个帆布包，里头万用表和螺丝刀碰得叮当响。他拆开呼叫铃面板，说铜片氧化了，拿砂纸蹭两下就好。等他的工夫，我数了数楼前停的车，除了那几辆出租，还有一辆宝来、一辆哈弗，角落里塞着台老桑塔纳，旅行版，后备箱盖凹进去一块。这车我认得，车主是个跑建材的老头，每年入冬前自己换防冻液，拿个塑料盆接旧液，怕淌地上。他跟我说过，这桑塔纳底盘是激光焊接的，跑烂路不散架。

汽车这东西在楼院里就是个会移动的杂物间。出租车的后座常年铺着革面坐垫，缝里嵌着瓜子壳和头发；宝来后备箱里塞着孩子淘汰的折叠童车；哈弗车顶架绑过装修剩下的半捆电线。有一年刮台风，楼前那棵老槐树倒了，砸在桑塔纳旅行版的车顶上，压出一个浅坑。老头拿皮锤从里面往外敲，敲了大半天，坑没完全平，倒把漆面震裂了几道。他摆摆手说算了，反正也卖不上价。

我想起父亲那辆夏利最后是怎么处理的。开到第十一年，底盘锈穿了一个洞，过水坑能溅起水花。他拿铁皮剪了块镀锌板，铆上去涂防锈漆。后来年检过不了，他卖给收废品的，八百块。收车的人拿撬棍把车门内饰板拆下来，里头掉出好几个硬币和一张1998年的停车票。父亲站在边上看，没说话。那天晚上他走路去接我妈下班，回来的时候说，走路也挺好，能看见路边树发芽。

师傅把呼叫铃修好了，按下去发出清脆的一声。我试了试，问多少钱，他说不用，顺手的事。他骑着电动车走了，车后座绑着工具箱，颠过减速带的时候咣当响。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支着引擎盖的捷达，车主已经收工了，正拿块麂皮擦前挡风玻璃。玻璃上落了一层杨树毛，他擦两下就得抖抖麂皮。旁边宝来的车主拎着菜篮子过来，问捷达车主明天早上能不能捎他到地铁口，捷达车主说行，六点二十，别迟到。宝来车主说知道，你开得比公交稳。